我向芮振伟提到那紧张的七天七夜，他却笑笑说，我只记得那几天打手机把半边脸都打麻了。
当犯罪嫌疑人看到这碗皮蛋粥时，说了一句话：“在家里，儿子想得也没这样周到！”
哪个办案组有疑难案子了，只要他出场，往往能“化险为夷”。
引子：“感谢公诉人！”
１９８５年仲秋的一天，在上海市上海县（今闵行区）法院，一起巨额诈骗案的庭审进入到最后陈述阶段，只见被告人周某将目光转向公诉席，一开口便令举座愕然：“首先，我要感谢公诉人！”
是公诉人指控他犯罪，是公诉人将他送上法庭，他有可能因此被判重刑，谢从何来？
周某随后说，是公诉人依法公正区分本案事实中的罪与非罪，令他心服口服；是公诉人教他懂得了守法的道理，让他受益匪浅；是公诉人为他送来了刚出生还未曾谋面的儿子的照片，聊解了他的思念之苦……
动情的诉说令在场者无不动容，他们向公诉人投去钦佩的目光。这位公诉人，就是芮振伟，笔者当时是他的书记员。
如今，１９年过去了，芮振伟从上海县检察院调到长宁区检察院，更从一名普通检察官走上了反贪局副局长的领导岗位。这些年，他佳绩不断，评功获奖的消息也不断传来。今年２月，他又被评为上海市检察标兵、长宁区拔尖人才。
１９年后，为了撰写此文，我有了一次重新走近芮振伟的机会。
１．四把椅子一张“床”
芮振伟很忙，为了少些“干扰”，采访是在长宁区检察院的审讯室进行的。他指着靠墙一字排开的４把椅子告诉我，每年他都会有一半以上时间加班，这四把椅子就是他的“床”。说话间我才发现，人到中年的他憔悴了许多。
“其实，办案中体力上的辛苦还在其次，要让犯罪嫌疑人如实交代犯罪事实，更多的是要用心，所以最累的是心。”
芮振伟说，查办贪污贿赂案子，接触的对象不是政府官员，便是国企老总，他们见多识广，精明过人，与他们过招，考验的是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其次，现在犯罪分子的作案手法越来越狡猾、隐蔽，罪与非罪往往难以界定，加上侦查手段也相对滞后，因此，查办贪污贿赂案，更多的是“斗智”。
“查案这么难，你们靠什么取胜？”我问。芮振伟归纳得十分简洁：法的震慑，理的开导，情的感化，智的交锋。
他的同事说，我们芮局办案有个习惯。接触对象前，他会将手头的材料掰碎嚼烂，彻底消化，而在审讯时，他却一个字都不看。可材料中被我们忽略的“边边角角”，一经他手却能“点石成金”。
去年，该院反贪局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某大型国有企业部门负责人张某在为单位购销土地过程中，利用职务便利，虚设中介，支付不正常的高额中介费数百万元，致使国有资产严重流失，张也有从中受贿的嫌疑。举报人在信里特别强调：“要查这个案子很难！”
正是这个“难”，让举报人对长宁区检察院能否动真格心存疑虑，举报信中有价值的线索几乎为零，显然他只是投石问路。
果然，从该公司调取的购销土地的全部资料中，看不出任何破绽。初查要继续，找到举报人成为关键。
芮振伟拿着这封举报信，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信是用电脑打印的，文字规范，条理清晰。但一个细节却引起了他的注意：该公司的资料中，土地购销的金额结算分明是“人民币”，举报信中为何却写成“美金”？而土地出售方在对外招商中，恰恰是用美金结算的。芮振伟马上意识到，应转变初查方向。正是这一决定，令初查工作“柳暗花明”。
一番排查，他们获取了一个重要信息：促成此项目的老总与他的一个部下丁某矛盾很深，而丁某学历硕士，写得一手好文章，更重要的是，他家就住在举报信上的邮戳地。
那天，芮振伟试探着打了个电话到丁家。“你的来信收到了，我们想找你谈谈”。
“你们是谁？”
“我们是武夷路１００号的（注：区检察院所在地）。”
“哦，我知道了。”
检察院能从茫茫人海中将他找到，查处的决心已不言而喻，举报人一见到芮振伟便激动地表示：“我切身感受到了你们查案的态度和决心，一定配合你们！”说完拿出一叠有关张某犯罪的证据材料，并介绍了案件所涉人员的种种“来头”和背景。此时，检察官们才真正明白，此案难在何处。芮振伟和承办人员迎难而上，最终将张某绳之以法，该案还上了当年全市检察系统反贪重案排行榜。
谈到这里，芮振伟说了一句听似平淡却充满自信的话：“要想在我手里滑过去，很难！”
是的，６年前，他们跟踪追击７天７夜，将携款潜逃的犯罪嫌疑人抓获的故事同样证明了这一点。
那年９月的一天晚上，反贪局接到辖区内某医院紧急报案，称该院收款员刘华在３个月里贪污１３万元，现携款逃跑。
手头没一点有价值的线索，检察官们连夜分析排摸，估计刘可能投奔义乌一好友张某处。天刚亮，芮振伟便带领几名检察官火速赶往义乌。张承认刘的确来过，他劝其回沪投案，现去向不明。但据张反映，刘在当地还认识周某。于是，侦查员们在义乌撒开大网寻找周某。大海捞针般终于找到周时，却得知刘已去成都周某姐姐处。再赴成都，周某的姐姐称其已于当日乘３８４次列车离蓉返沪，追捕再次扑空。
他是否真的返沪？是否会中途下车？芮振伟根据多方汇集的信息推断后，立即电告院领导，建议另派几名检察官从上海火速赶往南京，登上３８４次列车仔细搜捕，以防刘提前下车。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刘华终于在列车上束手就擒并坦白“你们再晚一步，我就会在上海前一站下车”时，参与追捕的侦查员无不对芮振伟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力与准确的判断力赞叹不已。
我向芮振伟提到那紧张的七天七夜，他却笑笑说，我只记得那几天打手机把半边脸都打麻了。
反贪局的同志告诉我：“越是难啃的骨头，芮局越来劲。这就是他的风格。”其实我知道，出色的口才，睿智的思辩力同样也是他的特点。
曾经有一名犯罪嫌疑人在欲交代前，向芮振伟讨教“坦白从宽，牢底坐穿”这句传言是否有道理。芮振伟是这样告诉他的：你坦白了，案情肯定是重了。但这“重”是体现在犯罪金额上的。辩证地看，你不断坦白的同时，也在不断地为自己创造从宽的条件，当从宽条件在量刑中体现出来时，数字不就“轻”了吗？更何况案件事实是一种客观存在，并不因你不讲就消失了。这番充满辩证法的解释，听得犯罪嫌疑人不得不点头。
我发现，当年参加法律专业自学考试时，哲学与逻辑学是芮振伟考得最得意的两门课，如今在实践中他也运用得最得心应手。
２．生日贺卡、皮蛋粥及其他
“你们不仅是捍卫国家法律的卫士，也是救治犯罪人灵魂的天使！”这句话，出自一名投案自首后被取保候审的犯罪嫌疑人写给芮振伟的感谢信。像这样发自肺腑的真诚感谢，在芮振伟１１年的反贪生涯中，恐怕不胜枚举。
芮振伟一直认为，犯罪嫌疑人也是人，充分尊重他们的人格，努力维护他们的合法权利，不仅体现了一名执法者的修养，更是公正执法的需要。从办案实践来看，犯罪嫌疑人之所以拒不交代犯罪事实，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过于自信和对对手的不信任。因此，你要做的不仅是如何震慑他，而且还要想方设法让他信任你。要让犯罪嫌疑人从自信到不自信再到信任你，这就是考验和挑战。
我以为，这中间有芮振伟对刑事政策的掌握，也有对法律精髓的理解，更有他对人性的参悟。
某公司总经理靳某因涉嫌贪污１００余万元即将被刑事拘留，而第二天就是其女儿的１８岁生日，女儿已专程从国外赶回。芮振伟深知父亲在女儿心目中的分量。
“我们能替你做些什么？”芮振伟一句关切的问话，让靳某既意外又感激。他表示想给女儿送张生日贺卡。很快，一张精美的音乐贺卡放在了靳某面前。芮振伟只在审讯室内留下两名法警，便与其他承办人员退了出去。
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笔端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女儿，你长成大人了，爸爸祝你生日快乐！……爸爸做了不该做的事，因此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希望爸爸再回到你身边时，已经成为一个新人……”
进了看守所后不久，靳某又继续坦白了重大余罪。尽管是“无心插柳”，可谁又能说，这不是那张贺卡产生的效应呢？
去年６月初，一年一度的全国高考开考，在上海西区的一个考场，考生小柳连续三天都由父亲开车送到考场，情绪稳定地参加完所有科目的考试。她一点没觉察父亲异样复杂的心情——高考结束后，他将接受法律审查。
柳某系上海某高校成人教育学院院长，因涉嫌贪污几天前被长宁区检察院反贪局传唤。柳的女儿从小学到高中，每天上学都风雨无阻地由父亲接送。临近高考时，这位父亲最担心的是影响女儿的人生大事。芮振伟思忖：女儿不仅是柳某的，也是国家的，我们也有责任关心她，希望她能考出好成绩。在请示了院领导并采取防范措施后，反贪局决定让柳回家直至女儿高考结束。
“这样做固然可以感化柳某，但你们考虑过可能出现的后果吗？比如柳某潜逃或发生意外了怎么办？”我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当然考虑过。但办案的效果如何，法律不是惟一标准。我们当然希望感化柳某，可感化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供述，而是将案子办得更扎实、更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一名年过半百的犯罪嫌疑人，传唤中只交代曾经在工作中收受过业务单位一辆旧“奥拓”牌小汽车，连牌照价值４万余元，其他没有了。此时正到吃饭时间，芮振伟问：“想吃些什么？”“辣酱面吧。”
红通通热腾腾的一大碗剁椒辣酱面端进来时，芮振伟发现这名嫌疑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细心地问：“太辣了？那就换别的。来碗皮蛋粥怎么样？”“还是……还是不麻烦了吧！”那人吞吞吐吐地说。
芮振伟转身对要去买粥的部下嘱咐道：“他的口儿较重，现在又不太有胃口，你在粥上放些萝卜干。”当犯罪嫌疑人看到这碗粥时，说了一句话：“在家里，儿子想得也没这样周到！”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曾有过一段饭店工作经历的芮振伟还谙熟厨艺。而对犯罪嫌疑人的细微关怀，却无关厨艺。
３．从对手那里学习
“化百炼钢为绕指柔”，概括芮振伟的办案风格，我想到了这么一句话。
“他天生就是干反贪的料！”这是该院反贪局一名主办检察官对他的评价。
听说芮振伟还有个外号叫“消防队长”，哪个办案组有疑难案子了，只要他出场，往往能“化险为夷”。
该院反贪局任毅副局长告诉我，芮振伟是一员儒将，学习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知识是他智慧和力量的源泉。
只要有空，你可以看到他总是一卷在手，除法律专业类书籍以外，从《孙子兵法》到余秋雨散文，从宗教哲学到书画艺术，涉猎的范围相当广泛，而周梅森、陈心豪等作家的反腐败小说，他更是当做教科书来读，认为可以从中受到不少启发。
芮振伟自己却告诉我，除了书本以外，他还有另外的学习途径，那就是：从实践中学。
芮振伟有个习惯，就是在犯罪嫌疑人被拘留前，尽可能地与他们聊一次。问问他们当初为什么抗拒交代，心理支撑是什么？后来为何又交代了，又是受什么心理驱使？这时，犯罪嫌疑人往往会毫无保留地谈出自己的心理变化过程。
比如，有的犯罪嫌疑人说：“那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芮振伟由此感悟出，那时与他们空讲大道理，缺乏针对性地泛泛而谈，肯定是白费力气。还有的犯罪嫌疑人告诉他：“当时我是进退两难，犹豫再三下不了决心。”芮振伟想到的是，那种情况下如果对其一味采取震慑手段，效果必然适得其反，而真诚的鼓励与坦白从宽的道理，才是一剂促其交代问题的良药。
芮振伟说，我把这样的方法称之为“从对手那里学”。你别说，还真是受益匪浅呢！辩证地看，对手与我们既是对立的也是统一的，就像盗窃于社会无益，但盗窃手段的翻新却促进了锁具的革新改进一样，不是有哲人说“罪犯愈狡猾愈能产生出色的大法官”吗？
经芮振伟倡导，该院反贪局建立了“一案一议”制度。议什么？成功了，议经验，更议还存有哪些缺憾；失手了，议教训，当然，也不忘议一议其中的闪光点。他自己则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成功的喜悦一天就抛于脑后，失败的反思则几日萦绕心头。他把这样的学习称之为“从失败中学”。他认为，失败比成功更有价值，因为它是一所使人成功的好学校。
今年３月，获得诸多荣誉的芮振伟同时也得到了一笔奖金，他没有请大家去“撮一顿”，而是给全局每位干警送了一份慰问品，以表达他对全局所有干警和他们家属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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