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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书道唯寂寞,文章惊恐成
时间:2018-06-04

  

贾平凹:当代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2008年凭借长篇小说《秦腔》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主要作品有《商州》《浮躁》《废都》《白夜》《秦腔》《古炉》等。

 

 

我从20多岁开始写作,到现在60多岁,写了40年。当年和我同时代开始写作的作家,大部分已经不写了。作家这个行当,其实是个非常残酷的行业,淘汰率非常高。

 

脑力消耗与感情消耗

《检察风云》:近年来,您特别高产,长篇小说一部接一部,保持了非常旺盛的创作力,是不是都写得很顺利?有没有碰到困难?这种旺盛的创作力来源于何处?

贾平凹:就是一种写法,也不是事情越多写越长越好。我的小说有时候写得很艰难很痛苦,有时候写得很得意。写作都是这样,也要看你准备的是否充分,搜集的资料能否支撑你的写作,你投入的情感是否充沛,和你的小说最后呈现的面貌都有关系。我其实没有写那么快,写作都是有一个过程的。大家看到我两年出一部长篇,其实前后拉扯起来,又是三四年的时间。还有,经常是这样,我1月份写完了初稿,到10月份杂志社刊发,然后出版社出书,这期间有一个时间差,这段时间其实我一直在不停地抄写、修改,中间出版的时间压缩了之后,大家可能会觉得你出书的速度非常快。

我到现在还是手写稿子,《古炉》60万字,前后手写的稿子有一麻袋。每一次写作,我都投入和付出大量的精力和心血,主要还不是体力消耗,而是脑力消耗、感情消耗,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容易,其实每一次都会触动很多心里让人难过的事。

《检察风云》:写《老生》时中断了三次?

贾平凹:我在自己的书房里写过一幅字:“书道唯寂寞,文章惊恐成。”和书打交道,一定是件寂寞的事,而文章越写越惊恐,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年龄大了以后写最近的这几部长篇,从没有说一稿写成的,都写了三四稿。比如说《老生》,现在成书的只有22万字,但是实际上我写了100多万字,写一遍,觉得不对,推倒重来,就这样写了几遍。改一遍,抄一遍。抄的时候,又感觉不对了,那就又重新来过,就这样写过4次。你想4次要多少字?这都是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年轻的时候写起来快得很,思维敏捷又有激情,事情也少,我记得我写《废都》,40多天就把草稿打完了。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一天可以写满10个小时,现在每天最多写4个小时,一般就写两个小时,就会觉得这里不对了,那里不对了,脑子也转不动了。年轻的时候天天想写,稍微把你感动一下你就想写,年龄大了以后,看到一个题材想写,但是仔细一考虑,觉得也没啥意思,就罢笔不写了。年龄大了以后就老琢磨这个事情。

 

万变不离其宗

《检察风云》:您的小说在结构上总有新的变化,比如《病相报告》中的复调,《带灯》中一段一段有点像《圣经》又有点像中国古代的笔记小说,最新这本《老生》将《山海经》融入其中,结构上,古代神话和现代人类社会的故事形成一种反差和对照,让人耳目一新。其实一直在求变?

贾平凹:人总得求新求变。我从20多岁开始写作,到现在60多岁,写了40年。当年和我同时代开始写作的作家,大部分已经不写了。作家这个行当,其实是个非常残酷的行业,淘汰率非常高。如果你还是以前那种写法,谁看你写的东西?

求变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也是特别难。一旦你形成了一种风格,要突破这种风格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从内容到写法上,想要突破自己,都要遇到很多难题。而且老年人和年轻人比,在很多方面不占优势,自己必须要不停地学习和积累,做出一些变化,尽量每本书写得都不一样。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你咋写还是你自己,充其量就是今天换这件衣服,明天换那件衣服,胖一件,瘦一件,可还是你。

《检察风云》:《山海经》是不是您特别喜欢的一本书?为什么会选择这本《山海经》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古籍呢?

贾平凹:有人说《山海经》是神话,可是在我看来,《山海经》记录的是当时真实的情况。你看它怎么写?走150里路,遇到什么山,山上有什么飞禽走兽,又走200里路,又出现什么奇怪的动物植物,我觉得它写的都是真实的,不是什么神话,只是现在我们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它当时记载的那些山水河流,现在还在,你说书上写的那些动物怪异吧,现在我们不也经常会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动物吗?你看《动物世界》里介绍的动物,很多以前闻所未闻,可它们真实存在。

而且你越读《山海经》越发现,中国人思维习惯的形成,最早都是从那开始的。对山的阴面和阳面的不同看法,慢慢影响到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对外部世界的看法,这是我特别感兴趣的一点。还有,《山海经》的写法上,它是一座山一座山往下写,很简单很平面,而我的《老生》就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往下写,把那百年的历史写出来,结构上正好借鉴了《山海经》的写法。

《山海经》没有写人的问题,后面写的是神,那我选择的就是前面它写山水的部分,没有选《山海经》写神的篇章。我写的,都是人与人关系的故事,代替神话,我也很少写到山水,我觉得我选取的《山海经》的原著部分就可以承担这方面的功能。这样就形成一种对应和参照。我的想法是: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思维就是这种思维,一直延续到现在。我是从这个角度来写作《老生》这部书的,也是从这个角度来思考《山海经》与现在中国的现实世界,以及我的这本小说的关系的。

 

我是农民

《检察风云》:你们老家还保留着除夕夜到祖坟点灯的习俗吗?

贾平凹:我们小时候,这种习俗特别多。除了清明、冬至要到祖坟烧纸烧衣服之外,春节大年三十的晚上,也必须回老家,在门上点灯,坟上也要点灯烧纸。在我们那的习俗,如果这家的门上没点灯,那大家就认为这家已经没人了、死完了、绝后了。

《检察风云》:这样的习俗年轻人接触得越来越少了吧?

贾平凹:对,去祭坟的主要还是一些老年人,年轻人这种观念比较淡薄了,他们不太会回去,他们最多在逢年过节时在城市的马路边烧些纸,这还算是能记得有这样的风俗的会烧些纸。我们家也是,我的孩子、侄儿、外甥也很少回老家。如果我不在了,他们更加不会回去了。后来我一想,一代人对一代人负责,儿子对父母负责,父母对爷爷奶奶负责。

《检察风云》:秦岭上有很多隐士,您在《老生》里也写到,您在那儿是否碰到了很多奇人?

贾平凹:是的。秦岭终南山历史上就是修道之士隐居之所,现在这样的人也多得很,据说有3000多人,有名有姓的有1000多人,包括外国人都有在那修行的。寺院也很多,但更多的则是闲云野鹤,在那搭个棚。

《检察风云》:《老生》中写了大量人物的死亡,为什么这么写?到了这个年纪对死亡是不是有更多的感触?

贾平凹: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意识到。有人跟我说你写了那么多死人我才觉得还真的是的,但其实在写的时候,这些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在那个年代,死亡也太容易了,也太正常了,就像战争年代,死一个人算什么?那时候非正常死亡那么多,只是因为媒体不发达,被粉饰了以后普通人不知道罢了。

《检察风云》:从历史角度来看,这些人的死亡是不是特别渺小?

贾平凹:人经历多了,眼光看远了一点之后,就不会钻牛角尖,思维就不会那么偏颇,你也不会那么多烦恼。社会历史其实也是这样,前后看远一点,你可以看到更多方面,一开始你可能对有些事不理解,看多了之后,总能看得清楚明白。比如这一年发生的事你觉得怎么这么奇怪,可是从一个世纪的角度来看,你就会对这一历史阶段有更多的认识。一段历史,你看不懂、不理解的时候,最好前后看,长远看。所以阿城说常识,常识的常,就是超越历史超越时间超越阶级超越生死的。

《检察风云》:您自己有宗教信仰吗?

贾平凹:我对佛道比较爱好,也不能说很有研究。不过我还是共产党员。因为我小时候生活的那个生存环境,乡下农村交通不方便,保留了很多原生态的东西。小时候就在那种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的都是那些东西,长大后接触佛道的知识之后,容易对它们感兴趣。

《检察风云》:您写过一本书叫《我是农民》,您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不是还是个农民,现在住在西安城里,如何保持与土地的联系?

贾平凹:我住的地方离农村也不远,我的好多亲戚朋友都在农村,我和农村的联系没有断过。农村发生的事我比较了解。要是我在上海工作,离老家太远就不常回去,时间一长,关系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