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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艺术的生命体征需要艺术家来激活
作者:文、孙国忠 摘、徐恩丹     时间:2017-11-29

 

 

在当今这个日新月异的高科技时代与网络化社会,谈论艺术中的“经典”有时会让人觉得不合时宜,常有落伍之嫌,“后现代”“解构”“创新”等时尚语词似乎才能表达这个时代的脉动。我认为:艺术中的“过去”与“现代”,“建构”与“解构”,“传承”与“创新”永远是艺术发展进程中相互映照的两种景致,各有各的定力和能量,正是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与时时碰撞展现出勃勃的生机,艺术之命脉才得以延续。“经典”作为艺术长河中一种独特的生命光彩,具有无可替代的时代意义和永恒价值,因为它的存在能让我们深刻体悟到艺术创造力之神奇与伟大,并能不断品味艺术积淀中“杰作”的蕴意和魅力。

艺术家首先应该有一颗敬畏之心

朱晓与张火丁是两代人,1979年前者出国追寻她的音乐梦想时,后者尚未跨入京剧之门。三十多年后,两位都已是各自领域极受推崇的艺术家。当朱晓在异域精心钻研巴赫的时候,张火丁在京城的程习艺也在步步深入。如今,我们聆听了朱晓感人至深的《哥德堡变奏曲》,我们也观赏了张火丁精彩纷呈的《锁麟囊》,她们的艺术表演之所以同样备受欢迎,引起轰动,“经典”的力量与两位艺术家面对“经典”的态度是打动人心的关键所在。

面对“经典”,艺术家首先应该有一颗敬畏之心。为了心中的巴赫,为了能更好地传递巴赫音乐中特有的那种博大、深邃和诚挚,朱晓可以在她塞纳河畔的公寓里年复一年地每天弹奏一遍巴赫的巅峰之作《哥德堡变奏曲》。这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情怀,它告诉我们:巴赫的音乐对于朱晓来讲已经不仅是演绎的对象,更是心灵的诉求,因为对“经典”的敬畏与挚爱使她更清晰地认识到艺术与生命的意义。

与朱晓玫的情况相似,张火丁在当今中生代京剧名演员中是一个“另类”。她很少在晚会类节目中露面,常常婉拒媒体的采访,这些年来她只是默默地研习着她所钟爱的程派艺术。然而,正是这份执著、用心、低调成就了她在京剧界的声望。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张火丁就受到关注,人们发现这位青年演员身上的那种沉静、从容和淡雅的品质与程派艺术似乎有着特殊的缘分。出道至今,张火丁虽然也创排过像《江姐》这样的现代戏,但程派的代表性剧目,尤其是像《锁麟囊》这样的杰作成为她艺术修炼的最佳“文本”。张火丁显然不愿过度消费“经典”,她每年不多的演出表明她极为看重每一次艺术呈现的品质。2008年正当其演艺事业进入“黄金年代”之时,张火丁却离开了国家京剧院,去母校中国戏曲学院做了一名教师,身份一变,舞台演出自然更少。对广大钟情程派艺术和喜爱张火丁的观众来讲,她的“转行”的确有些遗憾。然而,换一个角度看,张火丁任教于中国京剧的最高学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在学院的独特氛围中,张火丁或许能通过教学与表演的结合,学术与艺术的融会,将她探索的程派艺术提升到一个新的境界。其实,从张火丁来沪演出的《锁麟囊》就可以看出,她的表演更加成熟、大气,她向我们展露的已不仅是“角儿”的亮丽,更是一种闪耀“经典”光彩的风范,渗透其中的乃是敬畏“经典”的心态与坚守传统的勇气。

音乐与京剧都属于表演艺术,这两个领域中经典作品的艺术之美都需要表演艺术家的“二度创作”来体现,而正是从这样的“二度创作”中,我们在体悟“经典”本体之美妙的同时,也在欣赏艺术家的表演实践带给我们的个性化诠释及其艺术风采。

 

作为京剧名角中的另类,张火丁的表演魅力来自何处

在京剧旦角艺术中,程砚秋大师创造的程派艺术相对“小众化”,因为其作品(剧目)特有的思想深度和表演难度对它的学习者和鉴赏者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同样是青衣,与雍容华贵的梅派相比,程派的素雅深情显然无意于舞台的绚烂艳丽,而是追求婉转含蓄的渊之美,其内蕴的苍凉悲切更是透露出别具一格的艺术张力。耐人寻味的是,近些年来喜欢程派的人不断增多,尤其是年轻一代的戏迷表现出对程派艺术的浓厚兴趣,这一现象应该与张火丁独特的表演实践及其艺术影响有着一定的关联。在上海大剧院观看演出时,我特地观察了剧院内的观众,让我惊喜的是,来为张火丁捧场的观众一半以上都是年轻人!张火丁的表演究竟有怎样的“号召力”能吸引这么多包括年轻人在内的观众来到剧场内观赏一出传统老戏,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张火丁的魅力首先来自她的演唱。程派艺术最突出的特色就是它的唱腔及其演唱风格。我以为,在整个京剧旦角艺术中,程派的唱腔音乐性最强,程砚秋大师每部代表作的唱腔设计都是精心构思,极为讲究,《锁麟囊》的唱腔艺术更是将程派的音乐美感发挥到了极致。根据剧中主人公薛湘灵的命运起伏,唱腔的整体安排非常贴切地表达了角色在不同情境中的心绪与感情变化。二黄与西皮腔系中各种板式所构建的成套唱腔变化多端、色彩丰富,这种展示人物情感的“音乐话语”不仅具有强烈的舞台效果,而且呈现出动人心弦的艺术美感。无疑,张火丁对《锁麟囊》唱腔的理解与表现是有说服力的。

将张火丁的这次上海大剧院演出与她过去的《锁麟囊》演出相比较后可以发现,她的演唱艺术已经达到了更高的水平。在当今较有名气的几位程派演员中,张火丁的嗓音并不是最出色的,看她先前的演出与听她过去的录音,都能感觉到她的嗓音“闷”,有时还出现“憋”的现象。有人以为这样的嗓音正是程派演唱所需要的,我觉得这种看法是对程派艺术的误解。由于程派的演唱与念白特别讲究音韵上的处理,用比较“靠后”的发声方法的确更能体现字词韵头、韵腹和韵尾的音乐性走向。但是,程大师的演唱范本告诉我们,程派淳厚、深幽的演唱艺术并不是靠“闷”和“憋”来表现的,它细腻、雅致的艺术韵味来自于相当科学的声腔共鸣与气息把握,其中甚至还融入了西方美声唱法的某些技巧。听张火丁这次的演唱,不仅音色比先前宽厚、明畅(想必发声方法上她已有所改进),而且音乐表现层面上的“尺寸”“气口”与“润腔”都更加游刃有余,恰到好处。例如,“春秋亭”中“西皮二六”转“西皮流水”的那两段脍炙人口的经典唱段,张火丁的演唱层次分明,抑扬顿挫,收放自如,很有感染力,唱腔中流畅、舒展的韵律所透露出的那种大气、清爽既符合剧情内涵的需要,也充分彰显了这位当今程派大青衣的内在气韵和大家风范。应该特别指出的是,张火丁的演唱不仅很好地把握住了像“一霎时”这样大段二黄唱腔中多种板式所传递的人物情感变化,而且对剧中几处“”与“”的处理也格外用心。通常来讲,像“”“”这样的散演唱很难得到观众的叫好,所以有些演员往往忽略这些段落的情绪表达。张火丁能够重视”与“”的特殊表现作用,正说明她的艺术成熟已使她能够整体上考量剧情发展与角色心态,用更为细腻、讲究的艺术处理来展示人物的“音乐话语”及其戏剧意味。

除了演唱之外,张火丁的“做”与“舞”也让人多了一层感动。在这次演出中,张火丁扮演的薛湘灵姿态优美,个性鲜明,每场戏的“节骨眼”上都能看到“做”与“舞”带来的动感之美,恰如其分地表现出角色在特定情景中的心绪和意态。例如,薛湘灵在卢员外家庭院内卢公子玩耍那场戏是《锁鳞囊》全剧的高潮之一,如何处理这场戏的水袖表演既可以看出一个程派演员的基本功,更能得知这位演员的艺术修养。程派的水袖功不花哨、不夸张,讲究的是自然、优雅的舞动,因为程砚秋创立的独门“水袖功”是一种柔中带刚的程式化表演,水袖的舞动必须符合人物的身份,并紧扣戏剧情境。从张火丁表演的几段水袖舞蹈中,观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人物内心的情感变化。剧中这位寄人篱下的大家闺秀从无奈、忐忑到惊讶、激动,复杂的情绪变化通过水袖功的特殊“语言”形成了层层递进的戏剧节奏,蕴意深刻,扣人心弦。张火丁表演的舞蹈身段效果强烈,但这里并没有哗众取宠的“火爆”,进入观众视野的只是融入角色创造的戏剧张力和舞台美感。从这场戏的水袖表演处理上,就可以感觉到张火丁已有的艺术修养和对程派底蕴的深透理解。

京剧作为一门表演艺术之所以能吸引不同时代的观众,就是因为它所积累的“经典”依然感动着鉴赏者的心灵,不断引导人们对于美的向往。表演艺术中的“经典”需要艺术家来激活它的生命体征——无论是古典音乐还是传统京剧,“经典”永远期待着高水平的艺术演绎来解读其丰厚的蕴意及美感,而具有时代感的理解与诠释在实现“经典”价值的同时,也从不同的维度丰富着“经典”的蕴涵和意义。这或许就是张火丁此次沪上演出《锁鳞囊》大获成功对我们的启示。

京剧艺术的传承与弘扬离不开像张火丁这样有技艺、有理想、有品位的艺术家,正是通过他们精湛的表演实践和艺术追求,才让我们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中多了一份对于真情、美好和纯粹的怀念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