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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时主义是个什么鬼
作者:摘、李宏瑞     时间:2017-11-29


 

书名:赤裸裸的人

作者:[] 马尔克·杜甘  克里斯托夫·拉贝 

译者:杜燕

出版: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数字领袖为何让孩子们远离数字世界

洛斯阿尔托斯是加利福尼亚最富有的地方之一,这里的街道两旁都种满了红杉和杏树,还可以俯瞰谷歌总部山景城。那里有一个私立学校,学校里3/4学生的父母都在惠普、苹果、雅虎或者谷歌工作。这个地方在硅谷的心脏地带,也是大数据的据点,在华德福学校上学的孩子们在四年级之前不被允许接触到智能手机、iPad和电脑。这些数字时代的领袖们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孩子远离他们为别人的孩子准备好的世界。

就拿特的联合创始人·威廉姆斯来说,他并没有给他的孩子们买iPad;相反的,他给孩子们买了几百本真正的书。在苹果创始人史蒂夫·乔布斯家中,在家庭晚宴中,iPhoneiPad是严格禁止的。“每天晚上,史蒂夫都坚持让家人坐在饭厅的大桌上吃晚饭,以便可以谈论书、历史以及其他东西。从来没有人会掏出他的iPad或者电脑,孩子们也似乎完全不依赖这些设备。”史蒂夫的传记作者向《纽约时报》如是说。

最近,一些精神科医生、儿科医生、心理学家、老师和言语治疗师在一个新闻联合论坛共同发声,要求让孩子远离平板电脑。与接触网络少的孩子相比,那些接触网络多的孩子受到一系列负面的影响。研究者指出,一旦电脑成了主要的刺激工具,平板电脑加剧了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延迟了语言能力的出现、阻挠了因果关系原则和时间第一观念的建立、改变灵巧和整体上的运动机能的发展,并且对社会适应能力有损害。“科学研究表明,经常接触屏幕会对认知能力产生严重的不良影响。这一点也得到了法国国家健康与医学研究院神经研究所主任的确认。

人类大脑,由于与生俱来对信息接收的贪婪性,便成为大数据手到擒来的猎物,这对大数据公司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在旧石器时代,人类的大脑只有分散注意力,才能保证生命延续,这种全方位分散的注意力可以让人类在背景噪声中发现危险的蛛丝马迹,提早做好防御。多亏了大脑这种移动的警惕,人类能够警觉地听到最细微的声音,嗅到不一样的味道,或者发现可疑的行为。

如果在一件事情上关注时间太长将是致命的。有一个著名的实验“看不见的大猩猩”向人们展示,假如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件事上而忽略其他事情的可以达到的程度有多么严重。在这个研究中,科研人员让参与测试者一边看篮球赛录像一边数出白衣球员的传球次数,而大部分参与实验者是如此专注,他们竟然都没有发现在球场上穿梭的,假扮成大猩猩捶着胸脯的球员。

数字时代不断向人类大脑再次提出要求,就像食品企业深知我们对高油、高糖、高盐食品天生的渴望,让我们在逛超市时把这些食品塞满购物车一样,大数据公司利用人类大脑的贪婪特性来获取大量信息。人们大量使用手机,会导致诸如失控、数字催眠等负面后果,而人类的注意力由于成天被一些毫无意义的琐事干扰,像散乱的拼图一样,变得难以集中。人类正在丧失专注和思考的能力。塔夫茨大学研究发展心理学的专家玛丽安妮·沃尔夫有一次在马萨诸塞对此表示忧心忡忡,她说:“人类不可能回到过去,不可能回到数字时代之前,但是人类也不应该在对未来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时代的变革,在这个未来的‘认知领域’,人类究竟有可能失去或是得到什么。”逐渐地,人们不再深入阅读任何书籍,重新研读普鲁斯特或者托尔斯泰的著作,这对于早已习惯碎片化表浅阅读的人类大脑来说,无疑是对自身的严峻挑战和一次痛苦的修炼。

《数字帝国——互联网和新科技如何占领我们的生活》是关于大数据为人类带来的世界最著名的评论书籍之一,它的作者德里克·比亚吉尼说,“书籍也许是能够抵御网络和源源不断信息吸引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位评论家同时表示,“纸质书籍在线性和限度上构造了一个无声的空间,这个空间阻碍了对速度的崇拜,它保持着混乱中的协调”。而对于网络阅读,我们不再探究单词的深度,我们在文字表面浅尝辄止。网络是一台把现实简单化的机器,它甚至把语言本身也简单化。作为网络扬声器的Tweeter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它要求用户把要表达的思想压缩在140个字符之内。现在,有些学生在初等教育结束时只能使用500个左右的单词,而他们中大多数人极度依赖网络。大数据的操纵者通过使语言贫瘠化,令语义的多样性大大减少,使人们的世界观变得简单而统一。他们压制他人的批判思想,通过同样的理由,完全不受系统的质疑。

《算法人生——对数字理性的评论》的作者也对此非常遗憾,他说:“政治权力受到了来自数字科技和工业联合体方面越来越大的压力。”信息时代第二步变革是电子老师的出现,传统学校面临着慕课MOOC),即大众网络开放课程的竞争。这些动辄同时有几百万学生在线听讲的课程令教师这一职业危机重重。人类,作为创造力和智力对抗的源泉,就这样被填鸭和自我获取知识的方式所取代。学校培养和教育出的不再是公民,而是完美的消费者,最适合数字经济的个体。

 “现时主义”社会究竟为何物

让我们重新细细品味历史学家、法兰西学院教授马克·富马罗利的这句话,它描述了大数据的意图,即“把人类禁锢在一个充满功利主义的、可操纵的世界。我们目前所处的世界是一个转瞬即逝的世界,消费代替了瞬间的延续。古往今来,人类一直在经历不同的时代,但目前,人类生活的这个时代的确是与以往完全不同了。这是研究古希腊的著名专家、历史学家弗朗索瓦·哈托格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他甚至还创造出一个新词汇“现时主义”。因为,目前这个现时有自己的眼界和前景,它能够自给自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现时包涵了他所需要的一切过去和未来,它是一种永远的现时,人们更愿意将它称之为“永恒的”。在时间的桎梏中,唯一的境域即瞬间。可以说这是一种虚无。尼采总结出,“瞬间:它就在那里,嗨,它一下离开了;虚无追上了它,瞬间之后,便是虚无。”线性时间消失了。而在网络上,既没有开端,也没有结束。大数据大大宣扬了《历史》的作者希罗多德的思想。《历史》这部作品完成于2500年前,这部人类历史上的首部叙事作品不仅仅旨在刻画事件,正如哲学家罗热-波尔·德鲁瓦指出的,它还“追溯了他在旅途所见到的事件的起源。希罗多德在几千年前就早已向西方文明灌输了连续性思想和意识,人类也是构筑这个起源链条上的一部分,人类是过去和未来的占有者和掌管者。人类不再团结,在将来,面对气候变化问题时,人类有可能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大数据删除了编年学,抹去了历史坐标,它将会导致无序和混乱。没有了时间的深度,每个人生活在扁平的世界,处于同一水平上,具有同样的价值。人们并不能通过学校教育来解决这个问题,因为在学校,历史的年代教育已经让位给了专题演讲。现在,人们不仅忽略历史,而且连叙事概念也不复存在了。大数据抹杀了创作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古希腊史诗诗人荷马的功绩,是他奠定了西方文化的叙事学基础。在荷马的作品世界,构筑了公民、个人和社会团体的概念,它是一所学习生活的学校。而现在,在无尽的、移动的互联网世界,克洛诺斯(Cronos)的时间之箭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叙事不再出现,它已经淹没在互联网时代的焦灼之中。

进入大数据的世界,人类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里,都迷茫混沌不知。当我们在发邮件的时候,我们并不关心对方身处何处,重要的只是我们能够联系上对方就可以了。在大数据的世界里,手机和汽车的GPS会告诉我们身处何处,目的地在何处,以及如何赶往目的地。每个月,依靠谷歌地图指路的用户人数达到十亿之多。现在,在我们迷路时,应该没有人不会使用GPS进行导航来到达目的地了吧。我们把指路和导航的任务交给了大数据,通过对这些事情进行转包,人类的大脑越来越退化。对我们的记忆力和方向感来说,也是同样如此。根据一项著名研究,核磁共振显示,英国出租车司机由于必须熟记城市各条道路及名称,他们大脑中负责掌管记忆和方向感的海马体特别发达。如果我们过度依赖导航而不经常动脑,那么我们的大脑组织将会发生物理性改变。最早的地理学家埃拉托斯特尼和托勒密为人类留下的宝贵遗产——地图,由于数字地图的出现而遭到淘汰,慢慢消失了。而几千年来,人类通过绘图学和编年学构筑我们的思维。没有了这些工具,我们将越来越难以掌握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

假如人类不知自己身处何处,那么我们也不会明白自己将何去何从。而大数据却取代我们知晓这一切,这并不要紧。和数字网络相比,人类的神经系统运行速度仅为其四百万分之一,因此谷歌公司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宣称,“人类大脑是一台过时的电脑,它需要速度更快的处理器和更强大的内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