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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德军回忆:恐惧死亡的日子
时间:2019-12-31

      


·图/李伟

 

 

盖伊·萨杰,1942年以17岁之身入伍,次年进入东线德军最精锐的大德意志师,参加了德军与苏军的几乎所有重要会战。他在自传中讲述了自己的战争经历和最大的感触——对死亡的恐惧。他对历史和命运超越时空与疆域的拷问,给世人提供了全新的视角来解读这场人类历史上的残酷战争。

 

 

 德国2020年计划将军费首次提高到500亿欧元以上。左翼政党批评称,增加军费将导致二战后德国奉行的军备控制政策发生改变,甚至令“战争机器”复苏。德国国内的反军国主义文化也再度兴起。传记作家弗兰克·萨杰近日出版了他已故的父亲盖伊·萨杰的自传《恐惧死亡的日子》。

    

实弹威逼下的残酷训练

1942年,我作为一名运输兵被调往苏德前线,跟随德军前往斯大林格勒。那年我只有17岁,刚刚入伍,尚未接受系统的作战训练,竟然就要去出生入死了。德军在前线失利后,我们从顿河撤往哈尔科夫。一天夜里,在距离顿河约8公里的岗哨,我负责午夜到凌晨230分的执勤。突然,从南到北的地平线被照明弹映得如同白昼,接着又有第二轮照明弹升起,我感到大地开始颤抖。这时巡逻哨兵喊道:“天哪!俄国人进攻了!”由于没有人告诉我下一步要怎么做,我只好待在原地不动。远处交火的声音一直持续,不时夹杂着大炮的轰鸣。

接替我的哨兵还没来,突然,一发苏军的远程炮弹落在我身后约100米的地方,我们所有人都开始跑起来。更多的苏军炮弹开始落在我们的营地,我们只能趴在泥浆里。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好像将我们肺中的空气都抽了出去,与此同时,一大片飞落的淤泥盖到我们身上。我们浑身脏兮兮地从泥浆里站起来,脸上却带着庆幸的笑容,就像一群刚从沉船事故中幸存的乘客。

1943年,我转入东线德军最精锐的部队——大德意志师。在那里,每个人都必须流血流汗才能完成训练。3周的残酷训练后,我们要么因为崩溃而住院,要么就开赴前线。

一次,在经历长时间的热身和力量训练之后,我们所有人都累得好像失去知觉了。这时,我们的教官芬克少校指着800米以外的一个小山包说:“现在想象你们必须夺取这座山,但你们无法走到那里,苏联人的任务就是将你们打倒在地。所以,你们必须紧贴地面爬过去!”

在他走向小山的几分钟里,我们大家都抓住这个机会喘息——这可能是我们在3周的训练中唯一一次喘息的机会。随着军士长的命令,我们扑倒在地,开始匍匐前进。前进大约450米后,我们看到芬克少校的身影出现在小山顶上,他竟然向我们这边开枪了!我们迟疑了片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军士长的哨音命令我们继续前进。子弹不停地从我们头顶飞过,一直到我们到达目的地。

即使在战争期间,恐怕也很少会有军队采取这种实弹威逼的方式训练士兵。这是极度危险的——在为期3周的训练中,我们掩埋了4名同伴的尸体,还有约20人受伤。

    

阵亡过半的“成功突围”

1943年秋,苏军再次夺取哈尔科夫。在向第聂伯河撤退时,我们被命令下车。大家像梦游症患者一样从车上跳下来,附近的爆炸声沿着地面传遍我们麻木的四肢。我们到了被战火严重破坏的城市一角,看到一辆德军坦克被地雷炸断了右侧的履带,但依旧向苏军发射着炮弹。对面的苏军不时回敬炮弹。

我们想向西撤退,但发现苏军已经在后方把退路截断了。向西突围的几次努力均告失败,我们被苏军团团围住,而且包围圈一点点缩小。我们的处境变得越来越糟,但军官们却不停地叫嚷“我们没被包围”。苏军用47毫米野战炮近距离射击我们这支突围的部队。终于,我们在地狱一般的弹雨中冲出了包围圈。

在接下来的9个小时里,我们从一个弹坑跳到另一个弹坑,沿着从基辅到科诺托普的铁路线疲于奔命。铁路两边到处都是燃烧的坦克和狰狞的尸体。我们师几乎一半的人倒在了突围的路上。德军1943年的战报上有几行字提到“被包围的德国部队成功突围”。部队突围是真的,但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一个字也没有在战报里提到。阵亡过半的突围行动,怎么能说是“成功”呢?

1943年冬,在从维尼察开往勒热夫和卢布林的火车上,我遇到一些从切尔卡瑟和克列缅楚格归来的士兵。他们讲述了那里地狱般的战斗——苏军凭借数量优势吞没了德军阵地。

车上的士兵都是准备回德国休假的,虽然他们看起来很高兴,但不久前的那些经历还像噩梦般缠绕着他们。在卢布林车站的大厅里,高音喇叭中一个鼻音很重的军官的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大家脸上:“……休假必须取消!”随着这则通知,数以千计士兵的梦想破灭了。我们正含在嘴里的果酱顿时味同嚼蜡,手中的咖啡也变得愈发苦涩。我们还没来得及难过或愤怒,就被宪兵赶上了一辆开往东部战线的火车。

痛下杀手后的罪恶感

那段时间,德军往西撤退的列车总是在沿线无理由地停靠,而奔往前线的列车总是以最高速度行驶。我们本该向东疾驰,但一起突如其来的事件打断了我们的行程。我们的列车加满煤开往维尼察,刚刚出站15分钟就突然紧急刹车了。所有车厢都剧烈地抖动,列车几乎出轨——我们遭遇了苏军游击队的伏击,车上的300名士兵必须马上投入战斗。一部分士兵留在原地照顾受伤的同伴,另一部分人去追那些把铁路炸毁的游击队员。苏军游击队似乎并不满足于把铁轨炸毁,还向那些从倾覆的车厢里爬出来的德国兵开枪。

如果我是一个百万富翁的话,一定会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拿出来,只为了知道向我逼近的敌军人员的确切位置。我感到孤独和绝望,但决心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保住自己的命。

突然,我看到一个苏联人出现在离我不到5米的地方,顿时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爬上头顶。随后,又有一个苏联人出现在他后面。虽然他们都躲在暗处,但我还是看清了他们穿着便装。那个离我近的人戴着一顶很大的帽子,个子很高,看起来很壮硕。他停留了一会儿,向周围看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我悄无声息地慢慢抬起步枪,知道枪膛里还有一颗子弹,所以不用拉枪栓。我试图让自己的颤抖停下来,如果发出一丁点声音,那么我就完了。幸运的是,周围很嘈杂,分散了那个人的注意力。我的枪已经瞄准他,手指也紧张地放在扳机上。那个人向我的藏身处慢慢走过来。

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这个苏联人的呼吸声。他也许看到了我躲藏的地方,注意到我钢盔上淡淡的反光。他迟疑了不到1秒钟,一道明亮的火光突然照亮了他,他倒在地上,腹部被我枪膛里射出的子弹打穿。我的枪依旧在汗津津的手里颤抖着。另一个苏联人跑开了。

我感到自己的脑袋被黑魆魆的空洞包围,那是噩梦般的感觉。嘈杂声越来越大,我感到自己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想跑出去,而恐惧又让我不敢从藏身的地方离开。看着那具面朝下趴在我脚前的尸体,罪恶感油然而生——他没有对我举起枪,而我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痛下杀手。但是,这就是战争。鲜血正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而我依旧木然地看着这具一动不动的尸体。

 

和平岁月的温柔惬意

在战争中,我们的那位“元首”一直鼓吹所谓“勇气”,而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极度绝望中看不到尽头的挣扎,还有对于远超出常人所能面对的恐惧的接受。我们的大脑在这一切中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这种“勇气”让我想起在酷寒的冬日里必须趴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一动不动,任凭刺骨的寒气浸透全身;还有去习惯旁边掩体里受伤的陌生人发出的垂死呼救声。

在战争后期,我们已经不再是为“元首”而战,不再是为第三帝国的前途而战,甚至不是为我们饱受轰炸煎熬的家人而战。我们坚持作战只是出于一种纯粹的恐惧——为自己能够活下来而战——没有人愿意死在一个到处是积雪和泥浆的掩体里。

一位愿意尽可能体验那段历史的读者,应该在压抑和不舒服的状态下阅读这些作品,应该在自己最失意的时候去阅读战争。这样你就会知道,和平年代里的忧虑和烦恼是何等的微不足道。对于经历过战争的人而言,那些为自己能赚多少钱而常常忧虑的人真是太傻了。今天,即使我身处无眠的劳顿困苦中,还是会感到和平岁月是何等的温柔和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