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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海盗、城邦与铁血宰相
时间:2019-02-11


/林海

 

那是怎样一个世界?海盗拥有无上的声望、令人恐惧的威名和羡煞世人的自由。如果你看过电影《波罗的海海盗》,并对海盗船长克劳斯·史多贝克(Stortebeker)念念不忘,那么你就应该来德国北部城市汉堡。他正是在这里受刑,成为永远的传奇。不仅如此,这个城市还曾见证过一场“宰相的会面”,一方是毕业于柏林大学法学院的奥托·俾斯麦,另一方则是来自于遥远东方的李鸿章。

 

私掠海盗的荣光与末路

我们的汉堡法律之旅,将从易北河畔的小格拉斯布鲁克开始。这是一个约4.5平方公里的小岛,四周是易北河南来北往的船只。景色并不优美,港口北风猎猎。很长一段时间,这里都是海盗的刑场。1401年,海盗船长克劳斯·史多贝克就在此被执行死刑。史多贝克一词在古德语中,是“一饮而尽”的意思。海盗们经常以一口气喝空四升装的啤酒杯为傲。史多贝克并不是生来落草。他曾父母双全,衣领洁净。然而汉堡贵族乌特勒支杀死他的双亲,抢走他家的土地。于是,他只好带着复仇之心,出海成为一名水手。船长却受乌特勒支之命要在海上除掉他。最终史多贝克成为海盗,自称为“上帝的朋友,世界的敌人”!从此,波罗的海上有了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船长,而沿岸百姓们也拥有了最为慷慨的解救者和英雄。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史多贝克这样的海盗在波罗的海一带活动,并不违法。他是持有“私掠许可证”的“合法海盗”,可以针对特定海域内的特定国家商船进行私掠。1389年,瑞典王国受困于丹麦海军之围,史多贝克接到求救信后杀开重围,获得了这一许可。私掠许可证相当于一种国家与民间武装船之间的契约。政府甚至有意识地颁发私掠许可,怂恿海盗攻击对方商船,打击敌国贸易,并进而培养他们进入海军。因此,在相当长时间里,私掠海盗是国家海军力量的一种补充。

然而,对于这种私掠海盗,敌对国从来恨之入骨,除而后快。因此,一个在英国被捧为英雄的武装民船船长,往往是被西班牙通缉的头号海盗。比如著名的英国海盗德雷克,不但得到伊丽莎白女王的封爵,还被女王亲切地称为“我的海狗”。不过,任何结盟都不意味着永远的友谊。一旦私掠船长攻击了其他国家或者本国船只,或者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许可国与敌对国议和,而他仍然攻击了敌对国船只,他都将被视为海盗而被绞死。

1401年,故事到了最后。史多贝克的海盗船“海狼号”(同时也是他的家)被击毁。他和73名船员一起被汉堡海军抓获,押解到小格拉斯布鲁克,被送上绞刑架。据说,他和汉堡官员打赌:如果砍下脑袋后,仍然起身走过他船员的面前,走过几人,就释放几人。官员们狂笑着应许。令人害怕的是,没有脑袋的史多贝克踉跄着从11个船员前面走过,才在刽子手的阻拦下倒地死去。这当然只是传说而已。然而也代表着人们对于平庸生活与强权者的反感。尽管史多贝克倒下了,其他的私掠海盗们仍然活跃在波罗的海和地中海上,直到18564月的巴黎宣言,所有欧洲国家承诺从此放弃私掠许可这种权力,他们和猎猎作响的海盗旗,才渐渐湮没不见。

 

城市法、海商法与国际法的发端

离开小格拉斯布鲁克,来到了位于风光秀丽的内阿尔斯特湖边的市政广场。当年,史多贝克曾在这里揭穿乌特勒支的暴行,并在众目睽睽与武装包围下逃出生天。广场后的市政厅一直以来都是汉堡政治生活的核心。这里定期举行的市议会掌握着整个城市的市政方针。市长德高望重,然而只是象征意义的行政首长,一切决议由议长领导的12名议员最终提出并通过。议会能够决定与丹麦结盟、向海盗宣战、判处市民有罪、管理公款、建设海岸防务等等事务。议长甚至亲自出使丹麦、带兵出海讨伐海盗,并接受全城市民的欢呼与崇拜。

这座市政厅用砂岩建成,尖顶圆柱长廊精美华丽,建筑呈新文艺复兴风格。步入市政厅,南面供奉着汉堡守护神汉莫尼雅(Harmonia)的镶嵌画像。旁边写着一句拉丁文:“先辈赢得的自由,后人应加倍惜之。”11世纪初,当时汉堡从皇帝那里获得了独立特许状,开始依法自治城市事务。一系列近代化的城市运行规则建立起来,比如审判须由同等公民依理性进行;未经法律程序,不得对任何人进行逮捕和监禁;禁止因债务而进行人身拘禁,等等。

当时有一句名言,“城市的空气使人自由”。其实这是城市法中最重要的法规之一,主要涉及非自由民的移居和保护。包括汉堡在内,商业和航运的发达,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外来劳动力。其中不乏从庄园或城堡逃来的农奴和仆人。为了留住商业所需的劳动力,城市产生了这样的立法:如果非自由民逃到城市,在不被其领主发现的情况下住满一年,那么他就成了自由的城市公民。这样的法律又吸引更多的农奴和仆人逃离庄园,涌进城市。封建领主们因为与城市之间签有“契约”,城市越发达他们能拿到的税收越多,因此对于这样的规则“睁一眼闭一眼”。久而久之这便成了城市法中的重要部分。

1241年,汉堡和吕贝克结盟,形成欧洲北部最大的商业同盟——汉萨(Hanse)同盟。汉萨同盟在商法和城市法的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地位:随着海上贸易关系逐渐复杂化,商船主之间、城市港口之间不断发生贸易纠纷。为保障彼此的权益,协调各方关系,共同认定和遵守已形成的海上传统习惯和规则,就成为势在必行的事情。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以海事传统习惯和规则为基础的海商法得以逐渐成熟和完善。1299年,在原有汉堡船舶法的基础上,形成了一部单独的海事法,共有42条,并建立了海上领事、船长管辖权等制度,成为近代海事法的基石。

此外,汉萨同盟的同盟法律还构成了近代国际法的雏形。作为同盟成员,各个城市拥有相对独立的内政外交权力,可以互派或向其他国家派驻使节。在汉萨同盟议会的权威之下,城市之间交往的规则体系得以形成,比如条约或商业章程的修订,与外国城镇或统治者的协议,大使的派遣,战争、和平、封锁的程序,财政或军事措施,经济往来规定,成员的驱逐与接纳,汉萨城镇之间的纠纷调解,等等。根据1381年汉堡同盟议会决议,城市之间发生纠纷时,诉讼应由仲裁委员会(由附近的几个汉萨城市派人组成)进行处断,如果毗邻城市仍不能使当事者达成谅解,则提交同盟议会或常务议事会,由其做出最终裁决,不得再行上诉。

尽管对于史多贝克而言,这个日渐规范化的时代显得不够公平的。被侵吞的土地,一旦被修改地契并送到市政厅公证,就再难夺回。城市议会做出的决议,即使是不公正的,海盗们也只能负气出海,无法公然对抗。然而,那个时代所孕育的一切规则体系,为后世西欧城市法、海商法等现代法律立下基石。最终,无法被纳入这个规范体系的海盗们,只能选择成为“上帝的朋友、世界的敌人”,永远漂泊,被放逐在无边的海上。

 

法学生俾斯麦和他的东方客人

从市政厅坐U3线地铁,沿易北河向西,经过著名的景点汉堡音乐厅、微缩景观世界,在Landungs桥站下车,在Helgoland街口向北走几分钟,眼前便是老易北公园(Alter Elbpark)。这里伫立着高大的俾斯麦雕像。雕像由多块花岗岩拼接而成,俾斯麦仗剑而立,脚下有两头鹰相伴,象征着他对德国统一做出的贡献。

1815年,奥托·俾斯麦出生于易北河畔的一个庄园主家庭。中学时就学会了英语、法语、俄语、波兰语、荷兰语,为他后来的外交生涯打下坚实的基础。然而,上大学后的俾斯麦却无心向学,曾与同学进行过27次决斗。后转学至柏林大学修学法律,毕业后成为一名律师。但他并不甘于此,选择投考公职,成为一名小公务员。

俾斯麦最初的职务是易北河的河堤监督官。俾斯麦工作很称职,很快树立了正面的形象,并借此机会参加了议会选举,当选为候补议员。在议会这座战场上,法学院毕业生、曾经的律师俾斯麦几乎所向披靡。他在选战中不断获得晋升,最终成为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的宰相兼外交大臣,并最终获得了“铁血宰相”的绰号。

依靠其“铁血政策”,俾斯麦先后发动了普丹战争、普奥战争和普法战争,自上而下地统一了德国,维护了欧洲的和平。对内,他确定了福利国家的基础:1883年,他立法创办医疗保险、事故保险(1884年)和养老保险(1889年)。又过了几十年,后人沿着他的道路继续增设了失业保险(1927年)。德国社会长期稳定,四大社会保险可谓功不可没。

为了表彰俾斯麦的功绩,威廉一世国王将位于弗里德里希斯鲁的狩猎行宫赠给俾斯麦。这是一片面积广达70平方公里的森林,俾斯麦故居、今天的俾斯麦纪念馆就在这里。因为俾斯麦终老于此,这里一度成为欧洲的一个政治中心,来往的政界要人、外交使节络绎不绝。俾斯麦博物馆保存了大量与俾斯麦有关的文物,如油画、瓷器、勋章、3米高的落地座钟。其中,即有1896年李鸿章访欧时送给俾斯麦的象牙雕刻寿礼。有趣的是这样一段掌故。那时李鸿章在国际上的声望非常高,有人将其誉为“东方的俾斯麦”。这句话也传到了俾斯麦耳朵里,俾斯麦有些不 以为然地评论说:“我不知道李鸿章是不是东方的俾斯麦,但肯定没有人会说我是西方的李鸿章。”

1898730日,铁血宰相俾斯麦悄然离世,享年83岁。俾斯麦离世后不久,他之前推进的改革从此终止。他辞职之前,不断努力防止的军国主义就此抬头。历史迅速滑向深渊,德国走向第一次世界大战。然而这一切,这位葬于汉堡近郊的老人早已浑然不知,默然安憩。